人生最重要的東西,其實都「沒什麼用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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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康永

我不大確定這是不是值得慶幸的事。一直到,反覆確認了「人生最重要的東西,其實都沒有什麼用」時,才覺得自己運氣真好。

人生,並不是拿來用的。

大學畢業時,爸說:「你一定要念一個碩士學位。不用念博士,可是碩士是一定要的。」

為什麼「碩士是一定要的」?我沒問。

爸爸對我的要求非常少,所以一旦他開口了,我都很「上道」地照單全收,當然,也因為碩士大都很容易念,選個容易的科目,常常可以在9個月內就拿到碩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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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大學四年,整天聽我有學問的好友不斷告訴我西方最厲害的幾間大學,到底都厲害在什麼地方:柏克萊待了多少個得過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、約翰·霍普金斯大學的醫學院又完成了什麼手術、德國的法學博士和美國的有何不同、牛津的研究生吃晚飯時要穿什麼、康乃爾的研究生為什麼自殺比例最高……聊的都是這一類的事情。

對於在各種爛學校混了十幾年的我們來說,沒事就把這些知識神殿的名字,在牙齒之間盤弄一番,實在是個方便又悲傷的娛樂。

爸爸對學位的指示,已經清楚收到。「一流學校,碩士就好。」輪到我對爸開出條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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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「爸,我只念我想念的東西喔。」

「可以,不要念太多就好。」

爽快。這是爸爸跟我隨著歲月培養出來的默契。各取所需,互蒙其利。不過,老實說,「我取我需」的狀況,似乎比「爸取爸需」的狀況,要多那麼一兩百次吧。

我想念的東西,對一般的爸媽來說,似乎有點怪。

我想學———舞台劇。

還好我爸不是「一般的爸媽」。

從小到大,爸從來沒問過我: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這有什麼用?」幾乎是我們這裡,最受歡迎的一個問題。每個人都好像上好發條的娃娃,你只要拍他的後腦一下,他就理直氣壯地問: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我想學舞台劇。」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我正在讀《追憶似水年華》。」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我會彈巴哈了。」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我會辨認楝樹了。」「這有什麼用?」

這是我最不習慣回答的問題,因為我沒被我爸問過這個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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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從小,我就眼睜睜看著爸媽做很多「一點用也沒有」的事情。從來沒有半個人會問:「這有什麼用?」

「漂不漂亮?」「喜不喜歡?」「好不好吃?」這些才是整天會被問到的問題。

長大以後,越來越常被別人問:「這有什麼用?」才忽然領悟很多人,是隨著這個問題一起長大的。

我不大確定———這是不是值得慶幸的事。一直到,反覆確認了「人生最重要的東西,其實都沒有什麼用」時,才覺得自己運氣真好。

人生,並不是拿來用的。

愛情、光榮、正義、尊嚴、文明,這些一再在灰暗時刻拯救我、安慰我的力量,對很多人來講「沒有用」,我卻堅持相信這才都是人生的珍寶,才禁得起反覆追求。